对莫奈的评估

2020-01-10 08:09:22 来源: 朝阳信息港

中秋前后,天气整日阴沉沉的,我们的老板莫奈失踪了。

莫奈的失踪没有对公司产生怎样的影响,我们也没有什么惊惶。公司早已走上了正轨,业务和收入都算得上很稳定,公司的资产在稳步地上升,我们的薪水也在同步地上升着,只要不发生什么大的变故(比如世界大战、小行星撞地球、外星人大规模入侵),看来我们是完全可以在这个公司安全工作一辈子的。除了莫奈之外,公司固定的职员还有四个,莫奈一走,副经理凡高适时地扮演起了他的角色,他原先还兼着出纳,现在出纳的工作落到了我头上,从前兼着会计的娇康达照样兼着她的会计,而塞尚呢,当然是做起了凡高的副经理,……这些,在平日莫奈去休假的时候,也是如此操作的。没有谁对此有什么异议,对我们的工作我们几个应该都算是很满意。这工作不很辛苦,收入不错,而且还蛮有趣,蛮有刺激,又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我们也暂时没有招聘新人的打算,因为我们说不清莫奈会不会哪天如同他突然失踪一样突然冒出来。我们甚至都不敢肯定他是否仅仅是去做一次常规性的度假,只不过是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对我们做这样那样的交代,因为深知自己的婆婆妈妈惹人厌烦。何况,少了他,增加的工作也算不得什么,若是忙不过来,我们完全可以把工作往后推。我们的工作是细活,很少说有那么紧急,非要几天几天一定做出什么什么来的。

莫奈的失踪显得是有意为之,无论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发邮件,都有自动回复,都是这句话:“没有我,你们做得会更好。”在此之前作为公司的董事长及总经理他为公司签了最后一份合同,合同的甲方是他自己,这份由他一个人完成的合同把他变成了公司的一名客户,他让公司把他评估出来,为此他将支付给公司一百万。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是公司自成立以来签到的报酬最丰厚的一个合同。通常,我们的评估一个不过十几万,几十万的偶尔也有,但同样一、两万的也不少。

莫奈是个外国人,具体是哪一国,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是属于欧盟的某国,关于这也曾有人问过他,但他不愿意说。他的真实名姓是什么,年龄几何,我们一概不知。关于莫奈这个名字,我们知道这是法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一个著名画家,他有一副画叫做《日出 印象》,据说“印象派”就是由此而来。凡高、塞尚、高更也属于这一画派,仿佛有什么前后之说,我们也弄不太清楚,反正他们成了我们的名字,因为这三个人名气最大。我选了高更,因为我本姓高。其实就我看过的这些画来说,我比较喜欢的好像还是塞尚那些冷冰冰的苹果、橙子,但如果让我仅仅选出一幅自己最喜欢的,我多半又会选高更的《失去的童贞》。为什么呢?我也不明白。其实对画我一点也不懂,也不过就是随便看看,凭的就完全是印象。凡高是我们的副经理,塞尚和我一样是部门经理,另外那个女性也是部门经理,我们称她娇康达。因为查遍了我们办公室那几册《世界传世名画》(这是莫奈私人的东西,闲来无事我们总会把它翻翻,我所看过的画几乎可说就以这几个本子为限了)也没能找到一个女性画家。凡高建议她叫拉歇儿,就是凡高割下耳朵相赠的那个女人,对此她非常生气,因为这是个下贱的女人,一个婊子。塞尚更是玩笑说,让她叫毕加索,对此她的表现是,奸笑一声,然后骂一句:“你妈才毕加索!”后来她自己选了娇康达,据她说这是蒙娜丽莎的英文俗称。若她所说是真,按我的看法,她叫这个名字实在有辱蒙娜丽莎,虽然我从不喜欢《蒙娜丽莎》这幅画。这个娇康达,整过几次容,人当然算不得丑,就相貌(身材还更好)来说至少是个中等人才。她有一双小眼睛,爱梳个刘海儿(据她自己说,这是本市上过《大观周刊》的某某名师的杰作),她那双小眼睛总是眨来眨去的,尤其在看人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很想得到什么又很害怕,因为那想得到的不应该是她所能得到的。看过她这种眼神的人,每个都会联想起白鼠,那目光总的来说是胆怯、狡黠又凶残,能让人一下子想起“最毒妇人心”这句俗语。这些特点,与蒙娜丽莎的端庄、大方当然很相异。

莫奈虽是个外国人,但在中国生活久了,加入了中国籍,生活习惯完全是中国化的,经常听人说他比中国人还中国人,比如说吧,他就从不顾忌自己身上的土气,因为他本是个洋人。不过,说实话,他身上的洋气实在也不多了,他的一身皮肤因为身在这个高原城市晒得比我们还黑,他的头发原是深褐色,与我们的黑发差别并不大,在我们周围要找一个同他头发颜色相似的人也并不难,何况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他眼睛的颜色也很深,反正一眼看去难得有人能认出他是个洋人,也许他的祖先本是中亚的移民,也许他根本就有中国人的血统。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最经常的打扮是,一件浅色T恤外套着一件深黑色的粗布唐装。这是件很结实的衣服,有点像武打片中的夜行衣,正中一长排布纽扣给人的感觉是有无数多个,但在他身上很少有扣上一个的时候。脚上是常年套一双式样简单的凉鞋,一眼看去好像个刚从山区来的老农,“仔细看看最多像个土流氓”——这是娇康达的话。他还特别酷爱抽水烟,从前,我们的办公室里经常响起他吸水烟筒的声音。自他失踪之后,再没有一个人抽,那个水烟筒摆在卫生间的角落里都被风吹裂了。只有一天娇康达看见它,睹物思人,很是感叹了一番,然后还为它刷洗了一通,又换了水,但最后终究是扔在了那个角落里,慢慢开裂、慢慢腐朽。

对于莫奈这个人,我们能肯定的似乎只有:他是个人,他是男性。对后一点,按照评估的原则来说,我和凡高、塞尚都给不出证据。虽然我们几个曾经去浪广海裸泳,见过他那个的器官。那天塞尚还开玩笑说,他身上最像个洋人的就是那个器官。这个证据非得由娇康达来提供,她长时间与他保持着关系,她可证明他确实是男性,“而且是个很不错的男人。”这是娇康达的原话。凭着这两点做评估也够了,因为说到底,一个人并非是由他的姓名、性别、出生、国籍、民族这些死的东西来估定的,按照我们行业的通则“衡量人的标准只能是人”,具体的说是他做了些什么,更具体的说是人们知道他做了些什么,还更具体的是他做了这些什么对他人构成了怎样的影响。比如就说性吧,这当然是对一个人(尤其是男人)很重要的一项评估,而娇康达对此的评价是“很不错”,也就是说当她同他发生性关系时,他给她带来了愉悦,她得到了预期的满足。做这个评估对于我们显得非常容易,对一个人最重要的评估是什么呢?当然是工作。莫奈是我们的老板,对他的工作的情况(也就是他的工作的意义、工作的性质、工作的内容、工作的收入)再没有比我们更清楚的了。他的工作中有好大一部分工作对象就是我们四个,我们对他的工作的评价当然是评估很重要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他的客户,而他们当然也是我们的工作对象,要从这些人那里取得证据对于我们是再容易不过了。除了工作之外,还有生活,生活是什么呢?就是性,就是生儿育女,就是吃喝玩乐。据我们所知莫奈没有结过婚,没有建立过自己的家庭,也没有生育后代的打算,在中国期间,业余时间他大部分也就是同我们一起消磨的,所谓消磨,无非是泡吧、旅行、追女人,除此之外也再没有别的太多了。工作之余,他这人非常随和,随和到可说是懒惰,如果有我们同他在一起他就很少会去找别人,他会懒惰到什么程度呢?比如说追女人吧,固然即使是去小卖铺买个打火机、去小吃摊吃碗米线,如同他一般的单身男人一样,只要有机会,是总不会忘记对年轻的女店员调戏一两句的,但若要真正追上手他就很懒得去做,反正他自己说,只要娇康达不拒绝他,他就不会费力去追求别的女人。而娇康达是从不拒绝他的。关于这个他念过一首诗,是原文的,多半就是他的母语,我和塞尚都仅仅懂一点英文,所以就连是哪一国的也听不出来;念过之后他还给我们翻译成了中文:

誓愿

美人砣丽达发誓

只委身于她所爱的男人,

但因为一切男人她都喜欢,

所以

她跟一切男人发生关系。

听过之后我们都哈哈大笑,还大声念出来,当然是把“砣丽达”换成了“娇康达”。开始莫奈也同我们一起笑,但很快警觉起来,正告我们快快停下,因为娇康达随时可能现身。他也从不找那些专业的。我们曾几次劝告他,用他花在娇康达身上的钱,无论是求还是买,要更年轻、更漂亮的都非常容易,但他毫不所动,因为“求这种事实在太累人了”,而买呢,“又太危险”。莫奈这人很有些胆小怕事,我们经常讥笑他:“你一个老光棍,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没品没德,没名没分,你怕个什么!”但他就是要怕,怕流氓,怕警察,更怕丢脸。

因为工作量相对大一些,对于大的(也就是给钱多的)评估,我们一般会分工合作。对莫奈的评估我们也打算这样做。按照我们这一行的规定,做评估的人不能与证人是同一个。证人要做的是提供最接近于客观的资料,而处理(也就是分析、计算、综合)这些证据得出结论的只能是专业的评估人员。评估通则规定“任何正常人都可以作为一个评估的证人”(另有补充说,在特殊情况下非正常人也可作为证人,不过是有非正常人提供的证据需经过几十种专业的、特殊的处理),所以,我们四个都可以作为评估的证人,而我们又都是专业的评估人员,持有评估资格证书。开了两次会,很容易就商量决定了四个人的分工细节,我负责莫奈生活里吃喝玩乐的部分。这样安排的理由是,我和莫奈都爱骑自行车,加入了同一个自行车协会;我们还爱游泳,我们经常(其实怎么可能经常,算一算,这么些年中一共也不过有四次;有一次他们三个全去了,另外三次每次至少有三个中的一个参加)去浪广海玩。我当然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假如真是我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玩乐,那由我来提供证据、别人来评估,岂不更好?),他们之所以想把这部分分给我,那是因为这部分最不重要、最没有规则,评估通则里少有严整的规定,做起来很是琐碎,很难出成果。开始我也不愿意接受这部分,之所以接受下来似乎是因为害怕,害怕莫奈知道给他做评估我们也这样推脱,似乎还害怕别人来做会不能做得如我想象那样——仿佛我对此真想象出了一个样子。我设法让他们同意了,这部分评估他们三个都必须作为证人在我的报告中出现,不可借口有一个人已经提供过相似的证据而拒绝。另外,我和塞尚、凡高还要为莫奈的工作相对于下属这部分作证,由娇康达来评估。工作相对于顾客的部分由凡高负责,留给塞尚的是莫奈的性,娇康达提供证据。在主体部分,她是唯一的。对此她显得很得意,我们当然知道她得意的原因,可只要想一想,又会觉得她得意得毫无道理。

2

我们都已经意识到了对莫奈的评估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容易,不过我们对困难的估计显然不足,尤其是对自己分管的那部分。

就说我自己这部分吧,这句话当然不宜少:“莫奈这人爱玩,会玩,懂得生活情调。”自行车协会可以证明这句。按照以往的方法,我需要做的是在这句话之后附上莫奈在普朗克自行车协会的会员证的复印件以及他参加过的普朗克协会的活动的列表,剩下的不过是一些特征明显的细节的描述、一些统计数据、一些公式、一些图表,需要的不过是耐心、细心,和些微的体力,这些我都有,我是个专业人士,我正年轻。而现在的问题是,莫奈消失了,没有人给我提供这个证件。当然,并不是每个结论都有得相关证件可证明,这种情况我们会给相关人做一个专业的测评,可莫奈不在,无论我们有多么科学的测评试题、多么精巧的测评方法、多么专业的测评人员,也是用不上。

补救的方法当然总是有的。我来到普朗克自行车协会,找到了一个办事人员。这是个年轻的姑娘,我们叫她夸克(似乎是说她小脸、小嘴、小鼻子、小耳朵,小模小样),人长得相当漂亮,就是有几分流行的轻浮在身上让她显得不自然,具体的说,是她把凡高的话(我不好把它称作宗旨)贯彻得太好了:“无论你是男是女,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任何时候都不可认输服软,当你遇上调戏的时候要坚决实施反调戏,把加在你身上的调戏加倍调戏回去。”这话凡高在公司宣布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指出,若是不这样做,或者不能这样做,那就不仅仅丢了自己的脸,更丢了公司的脸,更丢了全球仅有的二百万个专业评估师的脸。我和莫奈对夸克说过不少轻薄话,她跟我们就很熟了,一看见我,她就喊我“颓废画家”(高更的颓废事迹是我特意说给她听过的。更多时候她叫我“野兽派”,因为“印象派”被莫奈占了),还踮起脚尖,可当我一提出需要复印莫奈在普朗克协会的注册卷宗及活动记录时,她立即改口叫我“高先生”,说协会无权透露任何一个会员的隐私,我需要的资料只可以通过两种途径获取,一是出具我需要的资料的所有人在本协会的会员证和有本人亲笔签名的委托书,二是出示政权机关可获取此种资料的资格证明。左说右说就是这两句话,第一我缺少必不可少的证明,第二我没有足够的资格,我几乎要恼怒了,可我也明白我没有任何资格恼怒,也无法提供恼怒的足够证明。

共 1 1 字 7 页 ... 转到页 【编者按】作者小说对对莫奈的评估,用数万字来评估。究竟作者写的小说是怎样一回事,我们都期待。作者的小说故事最后写到:最后顺便提一句——算是开玩笑吧——小说中的“评估”虽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成为现实,有志于创业的青年(或者少年、老年)不妨从这方面想想,它也许会是个新兴产业。这正好点题:对莫奈的评估,也是客观的评估。推荐给广大读者欣赏,让读者来对莫奈的评估。【编辑:王万兵】

1 楼 文友: 2010-01-11 17:2 :10 作者小说对对莫奈的评估,用数万字来评估。究竟作者写的小说是怎样一回事,我们都期待。作者的小说故事最后写到:最后顺便提一句——算是开玩笑吧——小说中的“评估”虽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成为现实,有志于创业的青年(或者少年、老年)不妨从这方面想想,它也许会是个新兴产业。这正好点题:对莫奈的评估,也是客观的评估。推荐给广大读者欣赏,让读者来对莫奈的评估。 广东省青年产业工人作协会首席特约副秘书长,贵州省作协终身会员,广东省作协会员《作品》网络版编辑,中国作家第一村作家工作室成员,观音山文学社副社长兼贵州分社社长,《塘厦文学》特邀副主编。《新文报》总编

2 楼 文友: 2010-01-11 17:2 :48 谢谢作者,提供美文。希望常更新。 广东省青年产业工人作协会首席特约副秘书长,贵州省作协终身会员,广东省作协会员《作品》网络版编辑,中国作家第一村作家工作室成员,观音山文学社副社长兼贵州分社社长,《塘厦文学》特邀副主编。《新文报》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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